Capítulo cento e cinquenta e quatro: Rompendo a mentalidade de pobreza
第一縷晨光灑落大地。倉庫的斷壁殘垣焦黑破敗，觸目驚心。孟樹榮整夜未眠，此刻的精神卻處在一種極其矛盾的狀態裡，既疲憊，又亢奮。望著那座曾經的倉庫，想起裡面一件件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設備，他心裡仍舊堵得慌。
抽完最後一包煙，他掐滅煙蒂，丟進廢墟裡，終於站起身來，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那個號碼。那是一樁來自巴西別墅的訂單。
整合吊頂起源於華夏的零四年，說到底，華夏任何一個吊頂品牌，不管包裝得多麼高端洋氣，骨子裡都還是本土品牌。當然，歐美那邊也有，只是整體概念並不深，華夏的出口依舊處在停滯不前的狀態。
那座巴西別墅位於羅西尼亞。那裡雖是拉丁美洲最大的貧民窟，可巴西這個地方，貧富差距之懸殊，簡直令人瞠目。底層人像下水道裡的老鼠，在潮濕、陰暗、骯髒的地方苟活；富人則躺在沙灘上，享受日光浴、咖啡、音樂，以及最好的西式教育。
那幢別墅坐落在富人區。似乎是南加州國際電影金像獎掛出了歐邦整合吊頂的廣告，那位富人偶然間看見了歐邦整合吊頂的樣板房，覺得不錯，於是便定了下來。
雖說在富人區，可這筆訂單的金額並不高，大約一萬美元左右，折合七萬多人民幣，利潤也就三萬出頭。可偏偏還得出海，還要通過審查、制定海外標準、購置機器……一切都得從頭開始。
站在灰燼上的孟樹榮深深吐出一口氣，默默望著那座曾經的倉庫。整夜未眠的他依舊滿身疲憊，神色格外憔悴，卻還是踏著灰燼，一步一步朝店面的方向走去。一路上，依然不時傳來一陣陣低沉而絕望的哀號，這場大火，毀掉了很多人。
不過……在這熊熊火光之下……未必就不是一個新的開始。
這是歐邦整合吊頂走向國際的第一步。歐邦整合吊頂，本來就是一個國際品牌。
孟樹榮徹夜未眠，張勝卻睡得很好。他昨天睡在歐邦整合吊頂的床上，一直睡到早上八點才醒來。醒來後，老闆娘李愛鳳端著包子和豆漿走了過來。
她和孟樹榮一樣也是一夜未睡，腦子裡想得更多的是未來的事情。歐邦整合吊頂如今算是黎明前的黑暗，既冰冷，又絕望；雖然看似有一道曙光照了進來，可若想重新站起來，他們就必須要有錢。
一台機器就要十幾萬……而現在的他們別說十幾萬，就連拿出幾萬塊都格外勉強。更何況燕石化新宿舍樓那邊很快就要安裝了，就算有了一台機器，也根本趕不上工期。似乎……等待他們的只有違約。
一旦違約，就要支付高昂的違約金……
一夜之間，老闆娘李愛鳳像是老了許多，鬢角都冒出了幾根白髮。見張勝走出來時，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，招呼他吃飯，可那笑容卻越發苦澀。等孟樹榮來了，她終於忍不住，把這些事都說了出來。
孟樹榮只是沉默，默默吃著包子，喝著豆漿，偶爾朝外頭看上一眼，眼神裡不時閃過幾分焦慮，但張勝卻看得出，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。
張勝吃完後擦了擦嘴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需要多少台機器？”
“兩台機器，一套流水線。我的想法是，去巴西那邊建個臨時工廠，再開始生產，這樣能省錢……”
“思路錯了。”張勝聽到這裡，微微皺眉，搖了搖頭。
“啊？”
“我們歐邦整合吊頂是國際品牌……”
“如果可以，我真的很想按照國際標準來做，可是……”孟樹榮說到一半，便沉默下去。
這年頭，一文錢難倒英雄漢。連買一台機器都費勁的孟樹榮，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怎麼做最省錢。他已經陷進了一個很典型的窮人思維怪圈裡。
“整合吊頂要在我們華夏生產，我們這邊生產之後，部分材料通過海運，走中南美航線過安檢，再運到巴西。項目負責人，或者說，你親自隨船去巴西……”張勝眯起眼睛，盯著孟樹榮。
“這、張總，是我瘋了，還是我聽錯了？走中南美航線？那得多少錢！”孟樹榮聽得心驚肉跳，他做夢都想不到，張勝竟會提出這麼荒唐的主意。他盯著張勝，甚至一度覺得張勝是不是瘋了。
一筆訂單，最多也就賺三萬多塊。這麼一輪折騰下來，不但把賺到的錢全都賠進去，甚至還得倒貼……
“裝箱二十尺普通櫃，大概兩千五百美元左右。十一月又不是旺季，所以這個價格還能再低一些。港口到里約的運費，我大致算過了，約莫一千美元能下來。總體算下來，運輸費是三千五百美元，折合人民幣兩萬三左右……”張勝望著孟樹榮。
“這麼多錢，我……”孟樹榮聽完，心口猛地一顫。光是運費就要這麼多，那人工費呢？除了人工費，還有其他一連串的成本……這單做完，不但賺不到，恐怕還得血虧。
孟樹榮低下頭，忽然發現，原來出口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。
“怕了？”張勝笑吟吟地看著他。
“張總，我覺得你是在拿我開玩笑……”孟樹榮也跟著笑了起來，只是那笑意裡，滿是苦澀。
“孟總，你陷進了一種很典型的窮人思維。這種思維最致命的缺陷，就是沒有資本。沒有資本，就只會盯著自己已有的，不敢去搏自己沒有的。可這個社會，本就是一個典型的收割場。國家大勢眼下是貶值，物價漲，房價漲。回頭看這三十年，用滄海桑田來形容都不為過。萬元戶漸漸變得不值錢，幾千塊能買一套房，後來變成幾萬，再後來變成上百萬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窮，不是錯。可窮，太容易讓人的眼光變得狹窄，侷限在口袋裡那點錢上。整天盯著那點錢，就只會想怎麼存下來，怎麼拿最穩的利息。可利息，怎麼可能跑得過通貨膨脹？一刀下去，辛苦大半輩子，全都成了空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這就是窮人思維的侷限。因為太專注於自己手裡的財富，只想著多省一點、再省一點，於是就少了另一層思考的力氣。比如，自己會認識什麼人，還能認識什麼人；不會去想國家大勢，不會想著借著這股大勢去做點什麼，更不會去想國家需要什麼，而我們又能做什麼……”
“……”
孟樹榮聽得腦子發脹。整夜未眠的他，只覺得越聽越茫然，越聽越糊塗，總覺得張勝說了一大堆廢話。
張勝看著他的模樣，知道若不點破最後那層窗紙，他是不可能明白的，於是只能嘆了口氣。
“孟總……我們有海外訂單，而且那邊已經把一萬美元打到我們卡上了，對吧？”
“對！”
“零八年金融危機之後，海外訂單受挫，國家除了拉動內需，最想做的是什麼？”張勝眯著眼睛，“如果你站在國家層面去思考自己需要什麼，你會想到什麼？”
“我……鼓勵出口？”孟樹榮陷入思索。
“對咯！新聞上天天都在講金融危機裡的危與機，普通人只看見了危，很少有人看見機！”張勝笑著說道。
“那我們的機會是……”
“在這個海外貿易受創的時代裡，華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金融危機波及，內需市場要抓，海外市場更要重新拓展。而我們有海外客戶，同時，我們又是華夏品牌出口海外的中小企業。我們是幼苗，那麼在這種情況下，幼苗需不需要被鼓勵呢？”張勝循循善誘。
“嗯……”孟樹榮只覺思路一震，像是明白了什麼。
“我們是國際品牌，我們也是華夏民族品牌。我們是華夏民族出口到國際的品牌，這才是我們的概念，是我們真正意義上的概念！”張勝眯著眼睛，望向孟樹榮。
“張總，這……”孟樹榮渾身一顫，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大家不是說我們是假洋品牌嗎？可我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海外品牌啊。我們一直說的是國際品牌。你看看我們店裡的主招牌，主招牌寫的是歐邦國際！”
“……”
“海外品牌厲害，還是我們這種出口海外的國際品牌厲害？”張勝眯著眼，眼底掠過一絲如劍般的寒芒。
“……”
孟樹榮震驚得說不出話來。這一刻，他大口喘著氣，只覺得腦袋像是炸開了一般，眼前只剩下一片廢墟。
“我該怎麼做？”
“做好你該做的事，跟我昨天晚上說的一樣，去聯繫那些其他的吊頂品牌，盡量謙遜些，帶著笑容，跟他們談合作。別的什麼都不用想……”
“好！”孟樹榮點了點頭。
隨後，他看見張勝拿起手機，撥通了一個號碼，當著他的面，跟電話那頭約好了時間。孟樹榮心頭猛然一顫。
“張總，那該不會是商務……”
當他意識到張勝竟然直接透過電話聯繫到了商務部時，整個人都瞪大了眼睛！
“孟總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我們要站到更高的層次去思考，那麼很多事情，自然就會豁然開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