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pítulo cento e quarenta: Cirurgia de substituição da vértebra cervical (2)
孙立恩和帕斯卡尔教授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。孙立恩平日里进手术室的机会本就不多,上一回进去参观时,还正撞上郑国有主任突发心肌梗死的情形。至于帕斯卡尔教授,自从拿到医学博士学位以后,便再也没有踏进过手术室一步。一个急诊科规培生,加上一位颇有声望的内科免疫学者,此刻却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,踮着脚、伸长了脖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术的进展。
与孙立恩和帕斯卡尔不同,徐有容和胡佳则轻松得仿佛回了家一般。胡佳自不必说,她一周里有五天都待在手术室里,协助完成各种各样的手术。她对恒温的手术室,以及那些闪着寒光的器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哪里谈得上什么不适。至于徐有容,则比胡佳还要更进一层——她本就是一名优秀的神经外科医生。虽然在第四中心医院,脊柱方面的手术基本都归骨科处理,但这并不妨碍她在这一领域发挥所长——脊髓与延髓,本就是神经外科的重要研究方向之一。
也正因为徐有容足够出色,她才比孙立恩等人更清楚,眼前这场有条不紊展开的手术究竟意味着什么——过去的医生们,只能用钛网和各种长短不一的钛合金条勉强替代。而那些被硬生生掰弯的钛网与合金条,的确无法真正胜任寰椎与枢椎的功能。可每个人的寰枢椎大小、形状,乃至倾斜角度都不尽相同。只有三维打印技术,唯有三维打印技术,才有可能真正成为可长期使用的寰枢椎替代物。尽管这种假体仍有巨大的缺陷——一旦韧带受损,病人可能会几乎完全失去转动头部的能力。说得通俗些,宋华林以后或许再也不能摇头了。
可这依然是一项了不起的创举——不能摇头,总好过被烧成灰、装进盒子里。只要手术能够成功,他依旧可以拥抱家人,仍能行走在和煦的阳光与春风之中。
因此,徐有容看得目不转睛。旁边的瑞秋则没有表现出太多激动与兴奋,她只是悄悄牵着徐有容的手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不出什么神情,只有眉眼间不时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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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的口腔张开幅度有限,因此留给王一飞操作的空间并不多。手术助手用开口器撑开了宋华林的口腔,尽可能暴露出他的软腭部位,随后又用压舌板尽量压低他的舌头。动作略显粗重,甚至在助手们的操作下,压舌板都被压弯出了一道弧线。
“动作轻一点,这条舌头人家以后还要用呢。”王一飞笑着提醒了一下自己的助手,“别这么紧张。”
手术床缓缓升起,可由于宋华林枢椎骨折,王一飞能够下刀的角度依旧极其有限。他接连尝试了几次,最后只能整个人伏在手术床上,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,将手术刀探入宋华林的口腔之中。
确认宋华林的悬雍垂向左偏斜之后,他略作停顿,随即落刀切开。等刀锋接近悬雍垂的位置时,手术刀绕过其左侧,沿着中线继续向下,切了下去;刀刃顺着宋华林的软腭朝门牙方向划回,直到触及硬腭边缘才停住。
第一步完成了。王一飞主任让开位置,转身去查看先前拍摄好的磁共振与计算机断层扫描图像。助手们则趁此机会迅速为切开的软腭止血,并用小号牵引钩将已切开的软腭部分牵开,使宋华林的咽后壁暴露得更加彻底。
切开一处本无病变的组织,只为获得更好的操作空间与暴露视野,这样的举动看似多此一举,实则已是创伤最小的选择——事实上,如果患者存在先天性颌骨活动受限之类的问题,导致视野不佳、操作空间不足,医生甚至可能做出劈开下颌骨的决定。只要能够解除性命之危,额外的损伤完全可以接受。
暴露出的咽后壁看上去依旧很小,却总算足以继续推进手术。王一飞再次回到主刀位置。手术刀从咽后壁上划下,沿着中缝切开了咽后壁。再次止血与牵引之后,外露的便是上、中咽缩肌,以及部分头长肌。
寰枢椎之所以被称为“手术禁区”,在此刻显得格外分明。口腔本就有一定深度,而这一带又密布着肌肉、神经、韧带与血管。手术之中,极易损及这些重要而脆弱的组织。
伤及肌肉,可能导致运动受阻或感染;伤及神经,则可能引发面瘫、长期疼痛等诸多后果;若是伤到韧带,则可能造成关节失稳,继而诱发更严重的脊髓乃至延髓问题。
至于血管……若伤到的是动脉,而且又不能迅速止血,那连抢救都可省了——寰椎附近的椎动脉一旦破裂,短短一分钟内,几乎就能把体内大部分血液喷射殆尽。而在口腔这样狭小的操作空间里,椎动脉破裂便意味着瞬间失去全部视野。医生只能凭借记忆与手感,在喷涌而出的鲜红血液中寻找破口,并在一分钟之内将破裂动脉缝合完毕。这种几乎与碰运气无异的抢救,成功率自然不会高。所以,这一区域始终被称作“手术禁区”。
王一飞主任扫了一眼暴露出的肌肉组织,却并未流露出丝毫紧张。他活动了一下肩颈,示意助手取来用于录像的小摄像头,随即现场讲解起这部分的解剖结构。
“平时各位能看到这个部位肌肉的机会不多,基本也就只能在遗体解剖时见到。”王教授语气平和,沉稳而自信,“不过遗体这一部位的肌肉大多已经萎缩,能看到鲜活肌肉的机会不算多,大家还是要多体会一下它的构造。”
这场手术,不只是同协的诸位医生在向死神的权威发起挑战,同时也是一堂极为重要的课程。与许多优秀医学院校一样,同协的教学风格除了严谨之外,也积极鼓励新技术与新术式的应用。医学技术,本就是一门始终处于自我进化中的技艺。越早发现新技术的医学价值,越快围绕新技术设计出新的手术方式,就能救回更多患者。
而拯救生命、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,正是每一位医生职业生涯中最核心、最重要的部分——实现自身价值。
王一飞不仅是同协医院的骨科主任,同时也是同协医科大学的教授。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一些,他要让这些术式尽快被学生们掌握。医学技术没有敝帚自珍这一说,只有不断传播开来,术式才有继续改进的可能。没有广泛而积极的医学交流,就不会有真正的医学进步。这一点,他看得很清楚。因此,王一飞选择在此时向前来观摩手术的医生们强调解剖结构。眼下他尚且还能完全掌控局面,等到接下来钝性分离肌肉、将宋华林破碎的枢椎暴露出来之后,他很可能就再没有余力进行讲解了。
等待了一两分钟,确认前来观摩的医生们都已看清这部分肌肉后,助手们拿起手术钳,将宋华林的舌头牵了出来。而王一飞再度拿起手术刀,这次却并非用锋利的刀刃,而是反转刀身,用刀柄拨开挡在面前的两处头长肌。至于上、中咽缩肌,则需要沿中缝切开。
当再次用分离器牵开藏在上咽缩肌后方的中咽缩肌后,宋华林的前纵韧带部分终于暴露出来。这是连接颈椎前侧的一条主要韧带。作为人体中最长的韧带,前纵韧带的主要功能,是限制脊柱过度伸展,并防止椎间盘向前突出。
再次进行钝性分离后,咽下缩肌与头长肌被一并牵开。此时,第一颈椎寰椎与第二颈椎枢椎已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。而经过层层牵引,留给王一飞的操作空间已经变得极其有限。
“上内窥镜。”
对于这个结果,王一飞早有预料。之所以采用经口入路手术,正是为了尽量减轻患者术中的创伤。而为了减少创伤,势必会牺牲一部分视野与操作空间。好在还有内窥镜。若说前面的步骤是传统外科手术的巅峰展示,那么接下来王一飞要展现的,便是未来外科手术的重要发展方向之一——内窥镜手术。
由于其他组织已经分离完毕,用于观察与操作的内窥镜和两支机械臂,皆由体外支架固定。王一飞半弯着身子,开始操作。他通过内窥镜观察,借助两根约二十厘米长的操纵臂,以及操纵臂上的磨具,缓缓将宋华林已断裂并处于游离状态的枢椎切成小块,再逐一取出。每一块枢椎骨片,以及十五年前为增强强度而填充进去的骨水泥,都被极为小心地切割成不足一厘米的小块,随后由操纵臂取出。
这一过程进行得极其缓慢。宋华林枢椎的断裂形态非常不规则,椎体上一共有三条骨折线:除了后方齿突断裂之外,枢椎椎体上还有两条骨折线。若以人的鼻尖为十二点方向建立坐标,两条骨折线大致相当于时针位于四点五十分与十点二十分的位置。而正面入路所能直接暴露出的枢椎范围,大约只在九点到三点之间。也就是说,经口正面入路,只能看见其中一条骨折线,而另一条骨折线并不在内窥镜的视野之中。